今夜無人入睡

豆皮

70年代的文壇，僅爲一片“豔陽天”。地下文學的代表作之一《一雙繡花鞋》的各種版本，通過知青手抄本及口傳心授等形式，悄無聲兒地流入了陝北，“講故事”早已取代了知青們早已感到無趣、乏味的其他遊戲。

一個冬夜，寒風凜冽。知青講故事高手、人稱“白活蛋”的大來子，在聽膩了“基督山伯爵”的我們死磨硬泡下，外加一包珍貴的“大前門”利誘下“開牙”了。“說書的”，茶水自然是少不了的，我們有的爲他貢獻“高沫”，有的涮茶杯，有的打開水。這是慣例，丫要的就是這個譜，認！誰讓他是我們當時的“單田芳”呢。

丫還挺講究，爲了增加講述效果，不僅要求我們把窯內的煤油燈芯撚至最小，規定只能是豆亮大的火苗，還極爲險惡地堅持將燈盞放至有漏洞的窗紙下，以營造出一種窯內忽明忽暗的“故事氛圍”——那時好象還沒“氛圍”這個詞兒。

時至今天，我已難述故事梗概，只記得在這廝添油加醋的演繹下，什么“夜半時分，一所孤立於荒園的危樓中，一雙繡花鞋自樓梯上，不是雙腳交錯，而是雙腳齊齊緩緩而下”，什么“自鞋之上只見一對白花花的大腿，而不見穿鞋之人”，什么“一女人在如廁中，無意窺見便坑中伸出一隻滴著鮮血的大手”，諸如此類的勞什子玩意兒，針兒扎似的刺激著我們脆弱的神經，漏窗的破紙也呼噠著，任冷風撲打那若隱若現的一豆之光，一顆顆心也隨之越縮越緊，越縮越緊。此刻，我們斷然沒有了以住享受品味故事的那番興致，沒有了彼此間的眼神交流，只想快快結束。

終於忍無可忍！在我們一致強烈的“打住”聲中，百年不遇地，輪到了這個一貫“拿搪”、經常到節骨眼兒戛然止住、叫我們“且聽下回分解”的大來子央告起我們了：“求求哥幾個兒嗨，給我點兒面子，讓我講完，讓我講完，讓我過過嘴癮。最後一段了，不講可惜了啊！”說出大天來，也不能讓丫白活下去。他看到非常不禮貌的我們眼中，已頻頻閃出恨不得把他掐死的“凶光”時，才極不情願地中斷了繪聲繪色的講述和無休無止的絮叨。

大來子習慣性甩了甩頭上的“偏分”，抹了把堆在嘴角的白沫，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小聲囁嚅道：“你們丫，誰陪我撒尿去？”只見呼啦啦，齊刷刷，像響應號召似的，憋了半後晌一直蜷縮在炕角落的一幫小老爺們兒，無一例外竄出窯洞，簇擁著這個 “恐怖製造者”向茅房沖去，沒一個人敢單獨留窯裏。

是夜，驚魂未定的我們剛剛勉強睡去，未入惡夢之鄉之際，又被一股惡臭熏醒。“嗯嗯”著捂了鼻子睜開惺松睡眼，窯角處蹲著的一個黑影怯生生道：“我不敢出去解大手。”——就是那天殺的“白活蛋”大來子。

“今夜無人入睡”！我們守著那堆腸道深加工的碳水化合物産品，被其“氛（糞）圍”著，捱至東方之既白。

【作者簡介】 李苦李，網上筆名 豆皮，北京知青，1967屆初中，1968年12月插隊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