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錶 王瑞芸

http://www.zqsc.net   2008年9月24日 2:50

   作者: 王瑞芸   来源: 本站原创

 
                                                                                 手錶
 
                                                                     王瑞芸
 
        我插隊時是1975年,在那個年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已近尾聲,大張旗鼓的虛節已經省去,我走得悄悄的,到了鄉下村民們也淡淡的。他們那裏七八年前去的知青基本都走散了。只有房子還留著。一棟泥坯的草房,一字形,其中分成五六個單元,曾經供十來個知青住過。我去了之後,隊裏就把其中空著的一間指給我,我就把行李搬了進去。
        這間房後牆已經向後傾斜,房頂和後牆之間露出了一個一尺來寬的豁口。我去的時候在秋天,風還溫和著,所以大隊支書對我說,“先攏攏吧。”那意思是,先湊合著。我就湊合著。湊合了有一個來月,秋雨淫淫之時,後牆的豁口裏進風也進雨,房裏半間的地是濕的,我的心情便如地上的泥濘一般。催大隊支書有五六次上,他卻一味拖延著。當北風開始刮得硬起來了,隊裏終於派人來把後牆扶直。那時鄉下沒有電,我住的那房間有一個比書大一些的窟窿,上面蒙著不透明的塑膠布,就算窗子。晚上在房裏點起煤油燈,把燈頭撚小,照亮了有傘那樣大的一圈地方,其餘的地方虛虛地黑著,使不大的房間顯出深沈來,似乎穴居。
        在這排房子中,單身的知青都走了,只剩下兩對結婚的。一對,夫妻都是上海知青,另一對,一個女知青和一個本地青年。我和他們比鄰而居,卻不來往。我用不同的眼光看他們,他們也用不同的眼光看我。他們不僅在形容上和本地人無異,而且生活的方式也和本地人無異。他們用大碗吃飯,也用大嗓子說話和吵架,我是說夫妻之間吵架,吵得很凶,尤其是那一對上海知青。“小石子,我跟你一天也過不下去啦!”女的這樣哭喊到。“你去跳河,我不攔你!”男的這樣硬邦邦地頂回去。乍一聽見這樣的對話,心頭還有些驚跳,不多幾天就聽熟了,成耳旁風,包括他們自己。當夜裏他們吵得天昏地黑,第二天白天鎖了門出工去,像沒事一樣,照樣和人談笑。和我合用一間堂屋的夫妻,吵架的次數倒少,因爲丈夫常跟了隊裏的機帆船出門。那女知青便自己靜靜地過日子。她不下田,在鎮上的一家店裏做營業員。她屋裏已經沒有一本書來表明她的知識青年身份,她的興趣全在柴米衣食,所以我們進出之間只互相一笑,無話可談。她丈夫回來了吵架也會有,有一次更甚至於動手,女的眼角上青了一塊,賭氣到城裏娘家去住了有多半個月。這兩對夫妻都給了我對婚姻極壞的感受。
        我被分配了和一群女孩子在一起出工,有六七個,有幾個至今還記得名字,春鳳,荷英,秋桂,秋芹。當時不覺得,如今寫在紙上才發現這些名字真美麗,每一個名字都頂了一個活潑有性格的生命。我和她們曾經相處過兩年時光,再見的機會也許永遠不會有了。春鳳平和溫柔,五官也長得十分和諧,是叫人看著十分順眼的那種類型。荷英是一位聰明利索的姑娘,樣樣都要抓個尖,可也樣樣活兒全都幹得比別人好,她不讓自己在任何事情上落人之後。
        秋桂是一個胖大的姑娘。比較可惜的是,她不僅胖,而且松。在她那個年紀——二十一、二歲──松到那種程度令人難以置信。她那種身段被當地人稱爲“媽媽子”的身段,胸脯和肚子是往下挂的。這對一個姑娘家來說實在遺憾,所以在這群女孩子裏秋桂雖然年紀最大,卻還沒有說定婆家。其他的姑娘基本上都已定好了婆家。秋桂在隊裏常被人取笑,在我們的生活裏這是一種爲人所熟悉的經驗。有一些人,他們或者天性愚魯,或者相貌奇特,或者兩者兼而有之,常會被周圍的人選定,來承當排泄人性中不善良成分的陰溝。在收工的路上甚至男人們都會過來用鋤頭柄觸一觸她的肚皮說,秋桂,幾個月了?四周哄然一笑,秋桂便紫漲了臉去追說話的人,可她松松的胸脯和臀部全都成爲累贅,哪里追得著。好在秋桂天性愚魯,再有什麽,她一轉臉就忘了,這一點我始終懷疑是上帝對她的恩典。尚若她具有荷英那樣敏感尖銳的天性,她會活得痛苦。不知道她最終嫁出了去了沒有,她的心腸其實很不錯。
        秋芹的年齡少小一些,才十四五歲,但發育得很好,很健碩,尤其是她的皮膚,完全是白裏透紅的,這在鄉下人中很難得。她父親是生産隊長,所以,秋芹說話的語氣之間有些大咧咧的,不很機靈乖巧。她因爲還不夠大,所以也沒有說定婆家。可她小小年紀卻在本隊有一個意中人,假如我的感覺不錯的話。她中意一個叫志英的小夥子。那小夥子在當地果然是個出色的,相貌既端正,又有初中文化,他細長如柳葉的眼睛不僅形狀好看,而且眼神靈活。有文化之外,他尤其難得的是有一種很沈穩、很有內容的性格。有一次隊裏的小夥子們要住出去修水利,我見他的行囊裏有兩本書,其中一本竟是政治經濟學,使得我對他也頗高看。秋芹常往他家跑,找些沒頭沒腦的話說。志英聰明的眼睛把她看得很清楚,見秋芹來了,他不馬上走,先和她說兩句,然後借故走開。不讓她絕望,也不給她希望。
        成年的農民在一起有許多粗俗不堪的笑料與話題,姑娘們的話題要乾淨多了。姑娘們向往的東西真是很有限,不外是衣服,衣服,還是衣服。這個欲望是這樣的大,以至於結婚對她們成爲一個誘惑。儘管周圍成人們的婚姻生活反映出來的狀態是那樣昏悶甚至黑暗,也擋不住她們的向往。因爲只有結婚她們才能徹底地把對衣服的欲望好好滿足一次。在當時那種條件下,這是她們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她們可以用這個機會把春、夏、秋、冬的衣服全都買齊,並且可以同時有好幾套,這是她們一生的儲蓄,一生的風光。我問過她們,除了衣服還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姑娘們有些不知所措,她們顯然從來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問題。
在無頭緒的東指西說之後,荷英咬著嘴唇很有把握地說:手錶。她的這個說法引起了大家的熱烈呼應,這對她們果然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東西。在那裏,有身份有臉面的人才帶得上手錶。當時我們隊裏只有小隊會計有,是一隻三十元的中山牌手錶,這是那時價格最便宜的手錶,但依然出盡風頭。姑娘們知道,結了婚衣服會有的,但手錶卻相當難得,幾乎沒有希望會有。於是荷英說,別說了,我們這裏將來也只有一個人會帶手錶。大家都知道她說的是誰,笑咪咪地朝我看,不再說話。
我卻不笑,一隻手錶,對我這個城裏的姑娘,對我這個城裏姑娘的欲望來說,幾乎什麽都不是,我怎麽笑得出。我要的東西,沒法說給她們,說給她們,她們會怎麽想。可是在我價值中什麽都不是的手錶,對於她們卻成爲希望中的希望,希望中最輝煌的一點,這種反差至今想起來都使我心中覺得難過。可是她們從來不嫉妒我,從來沒有!那時的笑容中,有的是一種期待,期待我有一天成爲她們的代表,帶上手錶,她們也一樣可以因此驕傲。要知道,如果去掉一切外在的東西,單純就一個個體來說,我哪一點都不比她們強——在體力上,在相貌上,在性格的堅韌程度上,在應付生活的能力上,可是她們從來不嫉妒我,從來不。
        當我回到城裏上大學的時候,家裏要爲我買一塊手錶表,我挑的正是那一種三十塊錢的大而且厚的中山牌手錶,父母猶豫了,“這麽大,女孩子,買一塊小的不好麽?”“就要這個。”我簡單地說。我心裏的東西,一兩句話是無法度給他們看的。
        這麽多年過去了,我的手錶已經換了好幾個,不知道當年在一起憧憬帶手錶的姑娘們是不是都帶上手錶了。當我在這裏寫下這點文字的時候,突然又生出一點懷疑來。我拿得穩自己這個最先帶上手錶的人有資格去同情可能還沒有帶上手錶的她們嗎?我的手錶雖然從那只三十塊錢的換成兩百塊錢的,而且那一隻兩百塊錢的手錶被弄丟時,我完全臉不變色,惋惜之情如朝陽下的霧氣,瞬時就散了。
        手錶並不能引起我的歡欣,我甚至想不出有什麽東西能引起我的歡欣,汽車?房子?它們也不能。一個難以被激發出愉快的心靈比一群極易滿足的心靈,哪一個更值得同情呢?
 
【作者简介】 王瑞芸﹐1982年畢業於南京師範學院美術系﹐同年入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師事吳甲豐先生﹐專攻西方美術史﹐獲碩士學位﹔1988年進入美國俄亥俄州凱斯西方儲備大學﹐獲藝術碩士學位。現居美國加州千橡城。迄今發表的著述有﹕《巴洛克藝術》﹐《二十世紀美國美術》﹐《美國藝術史話》﹐《新表現主義》﹐《激浪派》﹐《變人生為藝術》(美術史論文集)﹐《美國浮世繪》(散文集)﹐《戈登醫生》(海外知性女作家小說叢書)﹐及譯著﹕《杜尚訪談錄》﹐《光天化日》(哈金短篇小說集)等。
 
  返回顶部↑
 相关文章:
 

 
友情链接 | 新闻媒体 | 常用电话 | 气象交通 | 进出国门  
法律声明 | 网站地图 | 隐私保护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 2007-2009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