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小灰狗 鄭立行 http://www.zqsc.net 2008年9月24日 2:55 作者: 鄭立行 来源: 本站原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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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小灰狗
鄭立行
我下鄉的第二年春天(1971年)就趕上“挑河”的任務,挑河是由人民公社組織的疏通和拓寬河道的工程。不過可沒有什麽機械,全靠人力擡大筐將河底的淤泥一筐一筐地擡上岸,而且是爬又長又陡的坡。因爲勞動強度大,各隊都是派青壯年勞力來幹。這活對小青年來說也是考驗,挺過一次挑河,才會拿到生産隊全天最高的工分(我們隊是11分)。
這次我們要挑的河離我所插的隊有十多里地,只得住在當地的村裏了。我當時是被分配到老鄉家裏的偏房住。所謂偏房就是不住人的房子,沒有土炕,是用來堆放柴禾、工具等雜物的。不過這也沒什麽,偏房也可以,睡在地上也可以,不就是十天嘛。
第一天收工後,已是傍晚時分,我來到那個偏房,先得趕快把被褥鋪好,偏房可是沒有燈的,晚了就看不見了。記得那時出門,不外乎兩件行李:一個是鋪蓋卷,一個是大網兜,兜著臉盆等洗漱用具。
當我在鋪被子的時候,我聽到身後有個什麽東西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音,回頭一看,咦,是一隻不到二尺長的小灰狗,正在用一種驚恐的眼神盯著我。“喂,你是什麽時候進來的?”我不由得問它,“出去吧!”說著我就把門全都打開,可是小狗卻後退了兩步。“好嘛,你的階級鬥爭的弦還繃得挺緊。”我自言自語,心想它一定是怕我在它出去的時候趁機踢它一腳。那好吧,我就走到了院子裏,離開門口好幾步。“這回你可以安全撤離了吧?”可是小灰狗還是站著不動,兩個眼直直地看著我,又大又圓,根本就沒有要出去的意思。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房間是小狗的棲身之地,是我侵犯了它的地盤。這下可慘了,我從來沒養過狗,難道要和狗睡在一個屋子裏?還真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怎樣也得湊合著吧,現在不光是打地鋪,小灰狗就趴在我的頭旁邊,我不敢用手推它,怕它咬我。我又怕晚上熟睡之際,它趁機襲擊我。我就把頭縮進被窩裏,就這樣昏昏沈沈地睡著了,但也睡得不踏實。一覺醒來已是午夜時分,我慢慢地把頭伸出被窩,明亮的月光從門縫射了進來。我又輕輕地側身一看:哇!小灰狗正瞪著大眼睛看著我呢。“這狗怎麽不睡覺呢?”可能它也是怕我趁機偷襲它吧,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無奈之余,只好又蒙頭睡大覺了。第二夜還是如此。
第三天隊裏燉肉犒賞三軍,其實都是些大肥肉,吃不了幾塊,我想起了小灰狗,我好像沒看見主人喂它。在農村,狗真的吃屎,說是“狗改不了吃屎”一點兒不假,我就多次看見狗急急忙忙吃掉小孩子剛剛拉完的汙物,挺噁心的。現在我若把吃不光的大肥肉帶給它,它一定喜歡。
果然,當我把幾塊大肥肉放在它眼前的時候,它一下子撲上去,大口大口地嚼著,吃得那個香呀,就像人碰到了山珍海味的宴席。吃光了才擡起頭來看著我,還一個勁兒地搖著尾巴,分明是還要。我發現小灰狗不怎麽叫的,它是用眼睛說話。
那一晚我就睡得踏實多了,半夜習慣性醒來,再偷看小灰狗,它兩眼閉得緊緊的,全身踡作一團,竟然沈睡過去了。月光輕輕地鋪在它身上,一切都沈浸在寧靜之中。也許小灰狗在做夢,從此天天都可以吃到肉了。而我呢,也有好一陣子無法入睡。四周靜得一絲雜音都沒有,我真捨不得離開。想想白日間那些政治運動的喊打喊殺,眼下這份恬靜太珍貴了。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帶些吃的給小灰狗,哪怕是菜湯拌窩頭,它都吃得津津有味。從它眼光裏折射出來的滿足和愉快,深深地感染著我。夜裏,它睡得離我更近了,它的鼻子幾乎就碰到了我的頭。它睡得那麽香,我撫摸它,它都不睜眼。這時我才注意到,它的耳朵尖尖的,身子挺細,腿挺長,長大一定是在原野上飛奔抓野兔的那種獵狗。想到這裏,幾分淒涼和傷感油然而生:我們這些下鄉的知青好像是被遺棄的亞細亞孤兒,成爲國家棟梁的雄心壯志何時才能如願以償呢!月光如水,前途是知?
十天很快就過去了,工程結束該打道回府了,我反倒覺得多了些牽挂。小灰狗看著我收拾行李,圍著我團團轉,好像知道我要走了。它擺著尾巴,一直把我送到大門口。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著小灰狗:想到今天晚上我不能再帶好吃的給它了,它該多失望呀。隱隱約約,心中升起一種難言的惆悵。
以後我就一直沒有機會再看到小灰狗。到了美國以後,每當我看到“灰狗”大巴士時,不知爲什麽,總是會回想起當年那只萍水相逢,“相依爲命”過的小灰狗。
【作者簡介】鄭立行,本會會員。1970年下鄉,77屆大學生,于82年及85年分別獲得天津大學學士及碩士學位。86年申請美國猶他大學全額獎學金,赴美學習,90年獲物理學博士學位。現任某半導體公司資深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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