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方 豆皮

http://www.zqsc.net   2008年9月24日 2:58

   作者: 豆皮   来源: 本站原创

偏方

 

豆皮

 

    四十年前插隊的我,曾是陝北一個叫咸陽寨村的一名“赤腳醫生”,這個加雙引號的赤腳醫生並非是冒牌的,而是一度較受貧下中農擁戴的。

 

    衆所周知,湘貴川人嗜辣如命,有“不怕辣、辣不怕、怕不辣”的說法。其實陝北人吃辣也不在其下,有一著名的飯食就是油潑辣子面。湘貴川氣候潮濕吃辣有情可緣,陝北乾旱偏又吃辣,原因就是無水缺菜。於是:乾燥→吃辣→上火→牙疼,就成了陝北多發病普遍因果,婦女尤甚。

 

    1969年麥收一天的早上,大隊革委會副主任雨平的婆姨牙疼,我從地頭一趕她家,看到她正哈喇子順著嘴角流,捂著胖起來的腮幫子在炕上打滾呢。手虎口內側的合谷穴是治牙疼主穴,剛看完半本《赤腳醫生手冊》的我自覺深諳醫術,一個小小牙疼何須“望聞問切”,只管摁住穴位一針下去,問,疼不?患者吸溜著腮幫子答:麻。大喜,加點上下提拉的手法,動作麻利嫺熟,一根煙功夫不到,再問疼不?不疼咧,真不疼咧。雨平婆姨咧著大嘴笑,全然不顧殘存唇角下巴的涎液。

 

    叮囑完了禁忌,我很有成就感地走在重返地頭的路上,雨平滿脖子汗流地在身後喊:又疼咧,又疼咧!得,又馬不停蹄折返回去,才知她婆姨牙不疼改了肚疼。問了幾遍,那女人才漲著個滿月紅臉,俄(我)有了嘛。有了啥?有了娃嘛。我白毛汗當時就下來了:合谷穴孕婦忌針——犯禁忌的不是病人是我;毛主席的話: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還有一句:迫害貧下中農、革命領導幹部及後代……她已開始二次在炕上團團打滾,我則在地上團團轉磨,撞牆的心陡然而生。

 

    在撞牆慘劇發生前,虧隨我趕回來的雨平及時在旁提醒:要不,咱找馬子奇看看?我想都沒想就竄了出去,雨平更是疾風緊隨。一路狂奔,直接沖入並一頭進馬子奇家土窯裏。

 

    馬子奇,六十多歲、個矬精瘦乾巴,眼球發黃晶體混濁,下巴三綹稀疏山羊胡,像那眼球一樣的發黃,文化程度:私塾,重要的是略通歧黃,早年曾有過遊走郎中和賣耗子藥的經歷;要命的是本人成份爲富農兼專政對象。自然,先是學習張思德、紀念白求恩,再到“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雖一通好言相邀,卻幾番交涉末果。性急之下,我一把奪下雨平肩上的漢陽造,(珍寶島事件後,陝北民兵組織配發無子彈步槍)沒子兒的槍管子還未放平,篩糠的馬子奇已經就範。

 

三人一路小跑趕回雨平窯洞,那女人已是頭拱炕沿,大汗淋漓,若篷草。奇怪,平時佝僂著腰不敢正臉示人的小老漢馬子奇,競箭步翎腰竄到炕中央,柴禾掍子般的糙手一把扳過雨平婆姨的豐腴手腕。這女人望著上炕的救星,朦朧的淚眼多了幾分殷切。馬子奇按住女子脈管,半晌不語之後忽驚乍道:“脈象脈數,細如抽絲,命懸一刻。”都火上房了,不,要人命了,老東西還他媽有功夫咬文嚼字!片刻,縣老爺拿堂般,口中含著痰音兒斷喝:“速速備下三年以上的陳草帽一頂,絞碎;三年以上的燕子窩一隻,搗碎,不得擇撿,一律下鍋,中火煎至半個時辰,不須箆淨,趁熱服下即可保胎。”

 

啊~!什麽亂七八糟的,是保胎呀,還是殺人啊?這分明是階級報復嘛!瞧人家中醫,不是“知母”就是“半夏”,不是“當歸”就是“鳶尾”,多詩意呀,多文化呀。得嘞!今兒就今兒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有病亂投醫,我治死了我償命,他治死了我陪綁,老少爺們兒上法場。這廂剛一閃念,那廂又有了動靜:“懷娃小、月份少、來得早、趕得巧,否則母子命難保。” 馬子奇眯縫著老眼盤腿坐在炕上面無表情地叨咕著“四六句”,抽著“頂死牛”的大青葉旱煙吞雲吐霧,像是得意洋洋又像是幸災樂禍。臨了大喝:“楞啥,還不快去尋藥!”

 

十五分鐘後,“不得有誤”得令的我,雙手捧著從前村寡婦“鐵老婆”家窯頂上強摘下的土燕子窩,聽憑身後“鐵老婆”踮著如粽小腳,“狗松娃,驢日的,天殺的,活造孽” 的一路追罵,狗顛兒屁三兒似的絕塵而去。院中刨個土坑,支個破砂鍋,架柴點火,把那缺邊少沿、日曬雨淋、被汗漚得發黑的破草帽剪碎,與燕子窩的碎土同時下鍋。水面翻騰著破碎的麥稭、泥土、碎樹技,和打著旋的燕子殘羽及糞便,院子上空漸漸聚攏、彌漫著一股空前絕後再末聞到過的以腥、騷、臭、酸爲主的濃烈無比的令人窒息的雜陳氣體。掩鼻屏息,終於不得己狂吸後令人作嘔,同樣——也令院內的公雞母雞炸著翅爭先恐後地倉皇逃竄,以往圈內歡快的豬們尖利地扯著嗓子,與窯內孕婦的呼嚎遙相互應,此起彼伏。

 

鍋內一鍋粥,院內粥一鍋,窯頂、牆頭、院門,分佈著被奇怪氣味和淒聲哀嚎引來的一群抄著手兒的婆姨、棱著眼兒的娃娃,木然看著、聽著、聞著,其中包括剛剛安靜下來的“鐵老婆”。“鐵老婆” 與另一家懷孕婆姨還認真地討論並達成共識,認爲這種氣味如持續下去非但不能保胎,也許還會把其他孕婦腹中貧下中農的後代嘔吐出去。當然也受到我嚴肅地批評,理由是:不懂科學。

 

    粘稠的藥粥熬好了。那婆姨被雨平強行捏著鼻子仰脖灌下的同時,馬子奇黃眼球中稍縱即逝地閃過一絲鄙夷,在坑沿下磕磕煙袋鍋,在人群齊刷刷讓開的夾道中揚長而去。身架依舊佝僂,步履依舊蹣跚,退場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勝者恣態酷似當年登上灘頭的麥克阿瑟。

 

晌午收工,烈日當頭。沒了事的雨平婆姨圪僦在自家院牆下,捧著個恨不能蓋到臉上的粗瓷大碗,毫無顧忌地大口吞咽著油汪汪的油潑辣子面,滋滋作響,模樣特自得、特溫暖。謝天謝地!可最使我不能容忍的是,“不忌口”的牙疼治癒者對我的擦身而過,竟採取了視而不見態度。心裏話兒:你好了牙忘了疼,下次再疼本人決不伺候。也怪,那婆姨從此油潑辣子面敞開兒吃,牙疼病卻再沒犯過,是雨平親口對我說的。

 

1998年與同學重返舊地,見到差點兒被我一針下的雨平次子二洪,那後生快三十了,壯得像頭牛,仍酷喜油潑辣子面,也還是愛牙疼。那富農馬子奇1995年無疾而終,享年95歲,爲咸陽寨長壽之首。

 

破草帽土燕子窩主治安胎兼根治火牙,此偏方再無二次臨床實踐,自感上述兩味藥比治砍頭瘡的豬屎還不靠譜。因此,本人不主張有胎動、牙疼患者貿然試之。在此嚴正聲明:出了問題概不負責。我姑妄言之,您姑妄聽之,但事情是真的。洋人對中草藥學多有詬病、貶損,多少和喝童子尿之類有關,但有幾千年歷史的中草藥中醫療法地位照樣不可動搖。

 

我就信中醫。

 

【作者簡介】 李苦李,網上筆名 豆皮,北京知青,1967屆初中,196812月插隊陝北。

 

  返回顶部↑
 相关文章:
 

 
友情链接 | 新闻媒体 | 常用电话 | 气象交通 | 进出国门  
法律声明 | 网站地图 | 隐私保护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 2007-2009 All Rights Reserved